约3个小时后,我抵达蒙得维的亚港。暮色中港口的起重机叠成重影,成排的出租车等候在出口。在我前往市区的路上,透过路旁人家的门口,可以看到有人已经练起探戈。
02
世纪球场与足球往事
对很多人来说,乌拉圭在世界上的盛名是足球给的。我在蒙得维的亚最先奔赴的就是第一届世界杯举办地——世纪球场。
我乘坐公交出行,到站后,还需要走过绿地铺开的公园,路过几个纪念碑:骑士、牛车和牛队组成的牛车纪念碑反映汽车时代之前的货物运输方式;两人举起冠军奖杯的纪念碑,纪念乌拉圭在1950年足球世界杯上二度夺冠,也是向所有足球运动员致敬;球场外的阿蒂略·纳兰西奥·博萨诺纪念碑纪念这位乌拉圭“胜利之父”,他担任乌足协主席期间,乌拉圭足球队取得了1924年奥运会冠军。
世纪球场是为1930年首届足球世界杯而建,乌拉圭队当年就是在此击败阿根廷夺得冠军。
“我们乌拉圭人用脚说话,球场是我们未被征服的领土”,爱德华多·加莱亚诺的《足球往事》如是写道,而我眼前的世纪球场就是乌拉圭人征服世界目光的象征。该球场专为1930年首届足球世界杯而建,乌拉圭国家队在此以4 : 2击败阿根廷夺冠,奠定了其“南美足球先驱”的地位。球场可容纳6万名观众,独特的马蹄形结构和混凝土拱门设计,至今仍被视为装饰艺术与功能主义的完美结合。百米高的纪念塔是整座体育场的标志性建筑,也是乌拉圭体育,特别是足球的象征,从纪念塔顶层可俯瞰蒙得维的亚全景。1982年,国际足联将世纪球场列为“足球历史遗产”,成为全球首个获此殊荣的体育场馆。
为纪念乌拉圭队1950年再夺足球世界杯冠军而建的纪念碑
世界上第一座足球博物馆就在球场一侧,其不仅是体育迷的朝圣地,更是通过足球串联起乌拉圭的民族认同和社会变迁。博物馆内陈列着比赛用球、冠军奖杯、奥运金牌、南美足联与国际足联的珍贵文献以及球星周边等展品,力图展现乌拉圭百年来的足球辉煌以及足球之于南美、之于世界的伟大意义。乌拉圭国家队自建队起便荣誉无数:2次奥运会冠军(1924、1928年)、2次世界杯冠军(1930、1950年)、15次美洲杯冠军(该赛事夺冠次数最多的国家)。
足球博物馆内陈列的参加首届足球世界杯赛的乌拉圭球员合影
我从博物馆出来时,正赶上旁边一所小学放学,穿着白长褂校服的孩子们在等父母来接时,索性在空地上踢起了球,无论男孩女孩都拼抢激烈,甚至无畏倒地铲球。球场周边是适合多种运动的大小公园和骑行跑步的步道,能见到露出健康肤色和肌肉线条的骑行爱好者,他们会欣然向路旁的人竖起大拇指。
热爱足球的孩子们
03
地宫与高塔
蒙得维的亚的七月十八日大道是为纪念1830年7月18日乌拉圭第一部宪法诞生而命名。七月十八日大道贯穿全城,起点正是独立广场,环绕广场的建筑有乌拉圭政府和议会大厦、萨尔沃宫、索利斯剧院等。
蒙得维的亚有着古典与现代交错的别样风情
广场一侧的城市地标之一城堡门是西班牙殖民时期城墙的仅存遗迹,城墙被拆除后,城堡门成为新城与老城的分界标志。
广场中央矗立着乌拉圭“独立之父”何塞·赫瓦西奥·阿蒂加斯的骑马青铜像,高17米,重30吨。阿蒂加斯身披战甲、手持长矛,象征他在1811~1820年领导东岸革命、反抗殖民统治的功绩。基座上的青铜浮雕描绘了乌拉圭人民追随他进行“大迁徙”的历史场景。
独立广场是蒙得维的亚最重要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乌拉圭“独立之父”何塞·赫瓦西奥·阿蒂加斯的骑马青铜像,铜像对面高耸的华丽建筑是萨尔沃宫。
伟人雕像挺立,时常让游客忽略他的陵墓就在后方的半金字塔形掩体下方。我偶然走下楼梯,步入石门的一刻,被眼前空旷的大理石空间震撼到。四周的阳刻文字回顾了阿蒂加斯一生的关键时间,他的骨灰盒存于空间中央,由两名卫兵守护。
庄严的何塞·赫瓦西奥·阿蒂加斯陵墓
阿蒂加斯领导的独立运动最终未能抵挡葡萄牙和巴西的入侵,1820年他战败后流亡巴拉圭,直到1850年去世。在去世后的很长时间里,他一直被南美国家视为失败者和流亡者,在乌拉圭独立之初他也未被尊为“独立之父”。19世纪末,随着乌拉圭国家稳定和民族意识增强,阿蒂加斯作为反抗殖民者和主张地方自治的领袖,被重新发掘为“本土精神”的象征,其流亡经历也被赋予悲剧英雄的色彩。如今的独立广场和阿蒂加斯陵墓是在1977年才落成的。
独立广场上另一个引人注目的建筑当属萨尔沃宫,约百米高,华丽的折中主义外墙让它成为蒙得维的亚天际线上的焦点。萨尔沃宫于1928年落成,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巴罗洛宫是“双子塔”,都出自意大利建筑师马里奥·帕兰蒂之手,灵感均受到但丁《神曲》启发。晚5年建成的萨尔沃宫比巴罗洛宫高5米,落成时即超过后者成为拉丁美洲最高建筑。现在萨尔沃宫仍是蒙得维的亚最高大楼之一。
要参观萨尔沃宫只能报名每人500巴拉圭比索的团队游,入口处写着9人组成一个团,但当我到来时,竟是唯一的参观者,导游带着我这个“一人团”开启了45分钟的参观之旅。我从一个狭窄的电梯上楼,经过逼仄的通道,来到顶层31层,这里拥有俯瞰蒙得维的亚城市和港口的绝佳视野。帕兰蒂原本的想法是在萨尔沃宫顶端也安装一个探灯,和对岸的巴罗洛宫形成可以横跨拉普拉塔河的“光桥”,让布宜诺斯艾利斯和蒙得维的亚用光束连接。但由于计算失误,两盏大灯的灯光永远无法相遇,萨尔沃宫也失去了灯塔的作用。
我们下到11层,在一个观景平台近距离仰视萨尔沃宫哥特式外墙面细节。二层曾是一家酒店,大堂扶梯前的彩色玻璃画仍被保留。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萨尔沃宫一层柱廊的柱子顶端装饰,每根柱子匹配一种惟妙惟肖的海洋生物,有龙虾、海马等,据说是源自《神曲》中炼狱的怪物。
独立广场是蒙得维的亚最重要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乌拉圭“独立之父”何塞·赫瓦西奥·阿蒂加斯的骑马青铜像,铜像对面高耸的华丽建筑是萨尔沃宫。
萨尔沃宫一层柱廊的每个柱子顶端都装饰有惟妙惟肖的海洋生物,据说是源自《神曲》中炼狱的怪物。
这趟行程还包括参观楼下的探戈博物馆。博物馆的核心主题围绕探戈名曲《假面舞会》展开,这里也是这首曲子首演所在地La Giralda咖啡厅的原址所在。这首“探戈圣歌”由乌拉圭建筑系学生赫拉尔多·马托斯·罗德里格斯于1916年创作,最初是一首学生游行进行曲,后经阿根廷音乐家重新填词改编,成为全球探戈文化的标志性曲目。博物馆的布置就像一个收藏爱好者的温馨房间,《假面舞会》乐谱居于正前方,四周墙上布满各种文献和唱片、礼帽、舞鞋等实物,留声机里不断传来探戈舞曲。
探戈博物馆布置得像个收藏爱好者的温馨房间,《假面舞会》乐谱(下图)居于正前方,墙上布满各种文献和唱片等实物。
探戈源于阿根廷还是乌拉圭?两国都有主张,但最终两国在2009年联合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请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明确承认探戈是两国共同的文化遗产。探戈是拉普拉塔河的血液,流淌于两岸的土地与人民之中。阿根廷因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国际影响力,更易主导探戈的全球形象,但乌拉圭则更强调探戈在多元族群(如非洲裔与高乔人)的融合作用,《假面舞会》更是让蒙得维的亚成为探戈发展史上不容忽视的关键坐标。
04
旧城时光与狂欢余兴
穿过城堡门,我开始老城漫步之旅。首先来到托雷斯·加西亚博物馆,刚好赶上这位乌拉圭国宝级画家诞辰150周年展。展览中既展示了加西亚深受古典人文主义英雄影响的痕迹,也有他向现代艺术转变的探索,包括一些拼贴画、玩具和木质雕塑。托雷斯·加西亚是拉丁美洲现代艺术的先驱,融合欧洲现代主义与本土文化,开创了建构性普遍主义。他的作品以几何抽象、符号网格和哲学内涵著称,强调艺术应传递普世和谐。
博物馆大厅的墙上放大了加西亚的简笔画《颠倒的美洲》,画中的南美大陆有别于我们传统看地图的视角,南方在上,赤道部分在下。这幅1943年的画作虽只有寥寥几笔,却是大胆且富有革命性地观察世界的反映,也是加西亚《南方学派》和自主的拉丁美洲艺术运动等主张的投射。
托雷斯·加西亚博物馆举办的加西亚诞辰150周年展中的作品,包括他的绘画(如《颠倒的美洲》,左图)和一些拼贴画、玩具和木质雕塑。
我漫步到老城中心的宪法广场,这里有座18世纪末建造的天主教堂。周围摆了很多摊位,摊位上能见到各式马黛茶杯、吸管和冰箱贴等纪念品。很多人知道马黛茶是阿根廷的“国饮”,但其实乌拉圭人对其热爱程度更甚,超过90%的乌拉圭家庭常年饮用马黛茶,甚至有“不喝马黛茶就不算到过乌拉圭”之说。在蒙得维的亚街头,经常见到人们人手一个带金属吸管的马黛茶杯。因过于流行,公交车上都会打出“禁带马黛茶杯”的标识,避免乘客在车上饮茶。
乌拉圭人酷爱喝马黛茶,街上随处可见售卖马黛茶杯的小摊。
公交车上禁带马黛茶杯的标识
历史超过150年的港口市场堪称乌拉圭美食文化的集散地,但我来时食客寥寥。我倒是被不远处的狂欢节博物馆的歌声吸引,那里的周末集市正火热进行。蒙得维的亚狂欢节号称世界上最长的狂欢节,可以持续一个月,欢庆活动最早开始于1月,最晚3月才结束,每年具体时间都不同。狂欢节博物馆通过一系列美妙的服饰和面具展示蒙得维的亚狂欢节的百年历史。
狂欢节博物馆前民族风浓郁的商摊
港口市场已有150年历史,堪称乌拉圭美食文化的集散地。
虽然我没赶上狂欢节的时节,但还是在狂欢节博物馆前领略了热情的桑巴舞,只见穿着蓝色花式比基尼、头戴羽毛冠的桑巴女郎带着游客们排队热舞,穿着传统白色巴伊亚长裙的奶奶级舞者也加入其中,她们手拿树枝旋转,裙子则像花朵一样膨胀起来,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
狂欢节博物馆前,穿着传统白色Baiana连衣裙的老奶奶也加入舞者行列。
狂欢节博物馆前,身着蓝色花式比基尼、头戴羽毛冠的桑巴女郎领着游客们热舞。
我在返程路上,还遇见准备表演冈东贝鼓的鼓手们,他们的鼓被整齐地排列在路边,蓄势一场鼓点的交响;走到索利斯剧院门口,儿童剧演员拿着玩偶在给孩子和家长们演绎歌曲,又是一片欢乐的海洋。蒙得维的亚狂欢节的余兴好像会渗入全年的每一天,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意外地遇上一场精彩的冈东贝鼓表演,游客们兴奋地与鼓手合影留念。
乌拉圭人爱狂欢,似乎继承了南美的热情基因,但是他们却喜欢从容不迫的生活态度。当地人会向你强调自己与河对岸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表亲(即阿根廷人)没有任何共同点。他们认为阿根廷人脸皮比较厚,有时候还挺傲慢,而乌拉圭人则更加谦逊和放松,他们会为这样的“好脾气”深感骄傲。
当乌拉圭的邻国还在一个又一个危机里挣扎时,这个“南美瑞士”发展的步调就像她的人民一样——冷静且自信。这里的社会变革正处于良性发展之中,虽然永远会有人抱怨,但大部分人常与欢乐为伴。在“被听成诗的城市”里,他们想让生活慢悠悠且美滋滋,押着自由的韵脚,谱着自在的平仄。
本文节选自《世界知识画报》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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